Urbanism

台灣的胡士托克夢

Go to the profile of Huang Sun Quan黃孫權 支持諸眾之貌:亞洲社會運動圖像 出版計畫(2017/09/15 00:00正式上線)

《破週報》1995年試刊號

攝影手記

到了Magic Studio,開始有些疑惑。疑惑之外還有不滿疲憊,我是來工作的,工作的對象是差不多與我同年的青年們,他們的表演和參與,他們是祭典的主人,而我呢?

我並不想假裝是個客觀的報導者,我更樂意浸沈在此祭典裡,作個狂熱的祭典大麻吸取者。這樣,或許我才能更理解我所報導的對象,和理解我為何如此寫下報導的因由。冒充攝影記者並不是第一次了。

PUKER樂團揭開SPRING SCREAM 95’的序幕時,我看到一同去採訪PEARL JAM的阿凸仔攝影記者,他坐在上享受南部的陽光,讓我想起PEARL JAM現場採訪時的無奈。那個晚上,許多攝影記者不滿PEARL JAM拒絕媒體拍照的拍照,差點和保全人員打架。有的攝影記者對我說:「他們票賣夠了,就不需要媒體的幫忙了。」有的則說:「MICHAEL JACKSON都沒有那麼大牌,他們屌什麼。」記者們顯然不願意去理解(好聽的說)PEARM JAM為何對媒體採取這樣的態度,和拒絕主流媒體形塑自身為巨星的原因。記者們當然更不會知道PEARM JAM透過衛星電台發動全球革命的企圖,和主唱Eddie Vedder害怕媒體曝光的原因。對於樂團岔出了流行文化的公式,由而建立自己的音樂文化和態度,我們是陌生的。我們在明星系統中長大,然後不知不覺的與之和謀,盡了本分地和謀。所以PEARL JAM的態度,對於攝影記者毫不重要,他們要的只是主唱歇斯底里的姿態和樂迷們的狂癡。作為一種報社的工具,記者和明星同樣是可悲的,都是報紙可欲的對象。看到了阿凸仔,我想起他放下相機進現場一同起舞的樣子,他更樂意作為一個樂迷,「Who cares the phtograph?」,他說。於是所有的記者拍到了照片離去後,他和我留在現場,一同起舞,這次,結果也是一樣。CTN去了,他們拍了前兩天,MTV和CHANNEL V在樂手們唱完後,趕緊抓著樂手們訪問,中時去了第一天晚上,拍拍照,就回台北了。隔天我在懇丁看到報導,陽光下刺眼的很。

誰在那邊唱別人的歌

「非主流」樂團大集合,其 實更洩漏了台灣牌底下的音樂文化根源。我想。這是個口水滿天飛的吶喊,國內和阿凸仔共有十二個團體翻唱NIRNANA的歌,還有不少GREEN DAY、MAGADEATH、MATALLICA,稍微罕見一點的,則有廢五金翻唱BLACK FLAG、SUICIDAL TENDENCIES、X-RAY SPEX的歌。中文歌曲則只有崔健和唐朝北京版的「國際共產歌」、受到青睞,台灣在地歌則只有羅大佑的「愛人同志」,禁地(FORBIDEEN GROUND)將它翻唱成重金屬版。好玩的是,不管國內國外,NIRVANA始終是當下青年反抗文化的聲音圖勝,不管是龐克團還是饅頭芭樂,作為一種精神原鄉號召,總在不斷複製後宰制性地壓迫所有想像。台灣的地下文化,長久以來還是沒有培養出自己的精神原鄉,依舊就是民歌運動終結者的羅大佑,或者是遠在對岸的崔健和唐朝。精神原鄉從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作為一個號召動力和開創繼承者的引擎,精神原鄉有著非凡的鼓動力。台灣從民歌時代起,「唱自己的歌」作為一個世代的主體口號,我們將近喊了三十年,地下音樂一方面不滿主流媒體的音樂形式,一方面又得尷尬地借重阿凸仔的視野,如果不以國族主義的教條觀點來對待,我們更應該問的是:全球年輕世代的音樂文化,我們沒有學到什麼?什麼沒有看到?而不是傻傻地一直問:為什麼現在台灣音樂界還有「蘋果的滋味」?說實在地,雖然NEVER MIND在兩次演唱中,沒有一首歌是自己的,但並不令人討厭,至少他們表現的很真誠;PUKER和SCRAP METAL的翻唱令我頗有好感,因為她們陰性狂野的挪用歌曲,比男性重金團毫無個性的翻唱更令人動容,更覺破壞力;後者的翻唱,只是將NIRVANA的歌做為煽動歌迷的工具,在機械複製的動作後,獲得榮耀自身的掌聲。有些自己人即使唱自己的歌,也是別人歌曲橋段的拼湊,逐漸浮出台面刺客就是個好例子,這些樂團給了我們壞的想像。

PUKER的營帳就搭在我住的隔壁。第一天晚上,墾丁颳風下雨,隔天,PUKER的營帳就倒了,Kyle幫她們移位,然後PUKER的貝司手也幫我們的營帳移了位置。這群女孩不均年齡不到二十歲,沒有Camera face,還常常引起國內團體的批評,一群年輕女孩能作什麼,歌不好聽,技術又不好。Kyle喜歡她們,覺得她們酷斃了。在上場前,她們坐在營帳前練歌,我覺得她們是快樂的,而且滿足於唱歌。我在SCUM曾經聽過SCRAP METAL的演唱,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這次,聽她們自己的歌,〈醜女孩〉或是〈糜鹿〉都有非常不同的感覺,這是我在類似樂風的團體中首先聽到性別自覺意涵的歌曲,雖然她們也會和FAN玩一些互動遊戲。更屌的是,她們翻唱硬蕊搖滾(HARDCORE)的歌,頗有風味,Kyle說,他喜歡BLACK FLAG和SUICIDAL TENDENCIES的東西,但是他非常討厭他們的歌迷,歌迷們是一些白人的SCUM,歧視黑人、亞裔及女人。硬蕊搖滾是種更純粹的龐克,一種接近法西斯的龐克,雖然他們常打警察,厭惡警察,但終究是白人的反抗美學。這種反抗美學經過SCRAP METAL的翻唱,有一種未有的暴動力量,一個女孩在墾丁的陽光下,喊著:「RISE UP,RISE UP」。唱別人的歌並不那麼罪惡,在現有的世界裡,我們欲重構的經驗主體也多半是來自宰制的,被建構經驗,對於女性來說,更是如此。台灣沒有TOO PUER公司專出RIOT GRRRL的作品,春天的吶喊在陽光下出版了台灣的BIOT GRRRL。

明星和他們的FANS

有許多「明星」們出現在春天的吶喊演唱會裡頭。他們自稱非主流或是地下並不代表他們就是「進步」的,反之,他們再再複製了主流的音樂生產方式,複製了明生系統的打造方式。刺客在第二天晚上以英雄姿態上場,第二天許多來墾丁的遊客被現場的表演音量吸引,紛紛購票進場,使得場面比第一天盛大,許多groupie的湧進,使我覺得場面像是台北的某家PUB。最後一首「無敵鐵金剛」還是在許多人的安可聲中演出的,日本卡通的主題曲變成了今日重金屬團自豪的產物。所有的音樂都有自己的族群,音樂動員所屬族群可能成為文化革命的先鋒,也可能扭轉既定社會格式,但是明星和FAN的關係一樣走在資本主義的道路上,卻毫無出路。

KYLE和JOHN

Kyle是和我一起露營的同伴。Kyle來自德州,他喜歡阿肯色州的風光。第二天一早,他就爬上墾丁國家公園的象徵物。Kyle喜歡台灣,因為台灣最自由,政府規定一套,民眾自己玩一套,John是他的朋友,來自加拿大。John是念歷史的,寫的是中國內戰(寧漢分裂),共產黨說KMT根本沒有抗日,KMT一方面在販賣毒品,一方面卻叫國人要愛國。我說兩方面的說辭不一,你要相信誰的?John說美國和KMT的歷史都說了許多事,但是都沒有提到228事件。John因為認識Jimi(DRIBDAX的主唱,也是這次活動組織人之一)所以來參加,紅色指甲油的主唱是他的室友。這兩個第一世界的人常常起鬨,當我與Kyle討論Nicole的歌詞,Kyle不同意Nicole說的女性有持續的反抗力,John則說女性有權力說女性主義該怎樣。我沒有問Jhon或 Kyle當年的WOOD STOCK如何,或是 WOOD STOCK Ⅱ 如何。但是Kyle和John都喜歡這次的SPRING SCREAM 95’。因為他們都是吶喊的主人。

愛上NICOLE

Nicole是24個表演團體中唯一的「民謠」歌手。抱著一把吉他,光著腳丫子上台,姿態說明了她的歌曲。我特別喜歡她的〈White Skin America〉,她歌詞的自省正如她的樂風般,在一大堆饅頭芭樂音樂中獨樹一格。她來自台南,〈種瓜得瓜〉將我們的俗諺變成明亮的民謠,〈YIN AND YAN〉(陰和陽)則是用中國的陰陽觀點來重新詮釋現代女性主義的議題,我想Nicole一定非常認真的學中文。其他的〈Bom BY Choice〉、〈We Have the Same Energy〉等歌,有著六○年代Joni Mitchell和Jone Baze延續至今的傳統。我教Kyle半天,什麼是種瓜得瓜,Kyle還用疑慮的眼神看著我說:「這是西瓜的瓜嗎?」。

誰在那邊做自己的歌

第三天黃昏,Jimi在露營地草皮上彈Jans Addiction的歌,把我從營帳裡吸引出來,我跟Jimi說在「台北破爛生活節」曾訪問過他,他笑了笑,說我都一直在問Dave,我說誰叫他跑來跑去。Jimi說他不會彈別人的歌,唯一記的起來的只有Jans addiction和Rolling Stone。我開始瞭解唱自己歌的意思,除了表演外,阿凸仔們自發的「合作」精神,使得這場盛會有不同的風貌。許多人自願的畫起現場表演的場次,蘇哲安與他的肉體劇場的朋友帶來不同的鼓來,也在會場旁掛起了「畫臉」的攤位。第二天晚上,CHARLIE SWIGGS AND THE WORMS的鼓手,在自己樂團表演後,到了樓下吧台,開始胡亂敲了起來,一時之間,許多人都加入了行列,拿起隨手可得可以敲出聲音的鍋鐵碗盆,桌椅瓶罐就胡亂地敲了起來,我看到Jonh和Kyle都在其中。這個即興的演奏,大概維持了二個小時,有五十多人的共同演出,後來,Allen抬出了TCECHNO的機器,在一旁接線準備來點TRANCE舞曲,後來因為中華民國的警察說我們太吵了,硬把人群驅離。Kyle說台灣的警察很善良,要是美國的警察早就拿出槍來了,John說爛的是American。很難描述這場即興表演的動力,但是在這兒,一個遠舞台的吧台,我看到音樂的動員力和自由,每個人毋須聚光燈都是主角,都在唱自己的歌。每個人都是嘉年華的主人。所以John喜歡「濁水溪」的歌,Klye喜歡PUKER,語言一點都不成問題。晚上,當警察走後,我們在營地有兩個沒有聚光燈的舞台,一個是原始節奏的鼓陣,最後我們還唱起了「牽魂歌」,許多阿凸仔不明道理的都跟著快樂地唱著,ALLEN在另一塊營地上用小小的收音機放著TRANCE。

陰魂不散的青年夢

無論這場盛會揭櫫了什麼口號,意義都要從這場域裡頭所有的表現和行動來宣示,因為不死的青年夢代代都有。阿寰結尾時的表演多此一舉,說穿了他還是明星,聚光燈給他的魔力不自覺地引用在自身身上,他要顛覆的東西在他的表演裡複製。Jimmi誠實多了,沒有感性的結尾,沒有濫情的告別,只是不捨麥克風地在最後收場時不斷的吶喊,在他和STORYTELLER的雙口口技表演中,我感受難別的氣氛,每個人的微笑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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