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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亞洲雙年展是亞洲的嘛?

Go to the profile of Huang Sun Quan黃孫權

今年4月,250名韩国高中生在「世越号」(旧译「岁月号」)渡轮沉船事件中丧生。之后,艺术家洪成潭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猛烈抨击他心目中应对此次灾难负责的政治和商业精英。他采用的方式是绘画,就像在韩国漫长的军事独裁时期,他把自己的抗议倾注到画布上那样。这一次他没像在军事统治末期那样被囚禁,但是他那些34英尺宽、8英尺高的画作(包括一幅讽刺总统朴槿惠的漫画)从韩国最著名的光州双年展上撤掉了。)

有看過展覽就評論策展人的說法是危險的?當然是,但風險不會比去看了雙年展還大。

老牌的英文雜誌Art Review最近出了雙年展特集,訪問了三個雙年展的策展人以及一篇策展人自己寫的論述。其中三個位於亞洲。來自英、法、德的策展人幾乎同時間在亞洲開展了雙年展大冒險。三個亞洲雙年展是亞洲的嘛?純粹是看完此專題的疑問。

台北雙年展策展人是以關係美學成名的Nicolas Bourriaud,這位剛任巴黎歷史悠久的國立高等美術學校的校長(前陣子還引起爭議的校園廣告事件),才剛說不玩雙年展的他,又搞了2011年的雅典雙年展以及2014的台北雙年展。以「劇烈加速度」為題,展開他的「後人類代」。他勇敢的拋棄了關係美學建立的策展位置(那關於泰國藝術家將展場變成餐廳的例子總令我發遽)以及對他的批評。其理由是當今世界,例如網際網路的參與,機器人(robots)與各類程式遠比真人多得多,所以關係美學要進化到人類系統與非人類系統的關係。原本的關係美學當然是非常人類世中心的(anthropocentric),然而藝術的政治方案不正是將那些經濟和生態領域逐漸消退的人性給救回來?他甚至還引用了馬克思在談商品拜物教的一個隱喻「鬼舞」(ghost dance)來確保他的立場。馬克思的說法,鬼舞猶如一個不可理解的魅影,資本製造的物成為主宰而人為從屬,物化了自己的勞動與主體,正如非人類系統成為人類的主宰。當訪問者問到全球與在地的關係,他給了聰慧制式的回答:雙年展就是一個聚會地,企圖與當地場景和其文化框架對話,透過對話思考雙年展本身。對一個飛來飛去的國際策展人而言,他念茲在茲的倒是非常的投機唯實論(speculative realism)。

來自德國的年輕策展人Anselm Franke,2012年台北雙年展策展人,談的現代性怪獸現在走入中國大門。在他自己寫的論述裡,清楚地延續了他在台北雙年展的主題,關於現代化的各種幽微的、隱沒的,被壓抑的腳本,總歸那句「一切的固體都煙消雲散」老話的嗡嗡回響,而藝術應當如何反應,以及有什麼新的機會重新建立可能性。在香港巴塞爾藝術博覽會一場座談裡,他介紹「社會工廠」(social factory)的策展概念,那時候還清楚的談到中國工業逐漸邁向後工業,從舊廠區變成博物館、美術館與文創園區的大趨勢所牽動的資本力量與社會轉型。而這篇看起來擲地有聲的文章,無論是說策展就是感性框架,還是政治與常識製作的認知地圖都是老梗,主要重點,無論他用了什麼學術語言,說的就是所有說中文的人最熟習、再平凡不過的「潛規則」。而潛規則如何透過藝術去揭露,反應。意思是,說如果你沒見過太陽,那麼太陽絕對會令人興奮的。

來自英國泰德美術館的策展人Jessica Morgan,在韓國最具抗議意識之地光州雙年展,以「Burning down the house」為題,邀請策劃了自36個國家105個藝術家的作品,以房子的概念重新設計展場,以前後表演藝術的方式迎接大部分來自韓國(據說有80萬,就參觀人數來說可能是世界最大的雙年展)的觀眾。來自紐約羅德島設計學院高材生的組合Talking Head的名曲〈Burning down the house〉就好像萬青那首風迷華人世界憤青的〈殺死那個石家莊的人〉一樣,國仇家恨與政治不公,個人不幸與人生鬱悶都可以找到寓意的安息之處,用來解釋光州在韓國的政治處境一點也不困難。策展人在訪談中非常懊惱,因為沒辦法邀請到畢卡索有名的〈Spain Massacre in Korea〉,難道光州犧牲的先烈們沒有韓國藝術史上留下任何作品?

三個亞洲雙年展是亞洲的嗎?答案很肯定,是的。因為如果不是亞洲的藝術生產依賴,藝術權力階序的再生產,來自歐洲的策展人怎麼可能短時間內就有一群陪伴身邊的當地夥伴跳著「鬼舞」負責提供名單、策略與建議、拉關係、寫腳本? 讓亞洲的雙年展自我物化成歐洲策展人的客體,還妥當負責的安排在地藝術家展出的比例?

三個亞洲雙年展是亞洲的嘛?答案很肯定,不是的。亞洲既不是一個地理區域,也不是一個概念。是一個可以讓歐洲策展人來去自如而不顯尷尬與矛盾的存在。這種存在,在談人類與非人類關係之前,要先清裡人類間的殖民遺續,在談現代化的怪獸之前,得先談歷史圖景裡的帝國現代性如何從歐美入侵亞洲,在談燒掉房子之前,得先處理冷戰結構的暴力。亞洲不論是作為方法,還是作為市場,都是一個自我矛盾卑微的存在。

(原刊於今藝術2014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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