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大家都在等我的稿子,啊,所有人都寫完了,同事,學生,下屬,有人哭倒在地,有人紅腫眼睛。而我呢?作為一個認識十六年,既是學生也是下屬的我,又如何呢?報社有人跑來問,你們總編怎樣?聽說誰誰誰哭的非常傷心。顧問說,黃總編你一定要寫。嗯。

以前無聊的時候,我會紀念一些當下的「死人」,放在"Grateful Dead"這個分類裡,譬如有Joe Summer, Thompson, Said, Bourdieu,還有比Lucie晚一天去世的J.D. Salinger。 但遲至今晚,我邀了許多稿,寫不出半字。明天Lucie頭七,作為無神論的她和我要在善導寺碰面。

人生總是這樣,越重欲難言。父親走了時我也沒哭,儘管守夜整晚,看著荒謬的巨大紗網(恩,就是常在飯桌上蓋住菜販的那種)罩著,一直到了約莫二十年後吧,我才想起來要落淚,而且多半不是純粹想起他吧。

明天截稿,這一切又逼我回到破報的作息內,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我約莫只有一個感覺,人愈老周邊的明燈就一盞盞熄去,終有一天,你會看不到,也許你成為燈,也許你只有火焰般的劇烈短暫,終有一天,你也會熄去。

II.

Our share of night to bear,
Our share of morning,
Our blank in bliss to fill,
Our blank in scorning.

Here a star, and there a star,
Some lost their way,
Here a mist, and there a mist,
Afterwards -- day!

--- Emily Dickinson

Autumn

The morns are meeker than they were,
The nuts are getting brown,
The berry's cheek is plumper,
The rose is out of town.

The maple wears a gayer scarf,
The field a scarlet gown.
Lest I should be old-fashioned,
I'll put a trinket on.

--- Emily Dickinson

原以為將東西盡量地往南方移,就會逐漸習慣「固著」,盡量像個家,花盡我所有財產。顯然的,它讓我更碎裂了。我少的不是家具或者燈。

三個家,兩個辦公室,我連一本書都找不到,一份資料在五部電腦裡搜尋,那些神奇的3C不會讓我與它們很熟,相反地,常常使我迷惑,在那一個硬碟與iPOD裡,在那一部電腦裡?在哪一個國外的主機上?還是學校的機器上?我孤單了四十幾年,不代表我已經習慣了。

我逃避不了看似喧嘩的孤單,逃避不了媽媽臉上皺紋裡的渴望。每個人都希望我可以作些什麼,從我這裡拿到什麼,鮮有人問我需要什麼?該給我什麼。

疲於奔命,盡量視情況自動歸類與出軌。我教我不熟習的,我學我不應該學的。

就這樣,台北南方遠方都不是家,家可能在某人身上,家在我那些可愛又煩人的動物身上,可惜現在只有漂亮的LED燈還有跟隨我十幾年的spender LS 3/5A的喇叭裡的Tom Waits。

mimi

從北京到蒙古國再到北京,從北京到澳門再到台灣。

這一路,重新認識了「遊牧」,也知道後現代理論那些游移遊牧的口號有多虛無。認識了課本以外的本國歷史地理(或者說,中華民國的妄想版圖教材),以及永遠看不到太陽月亮卻仍有一堆人往那兒聚欣豔著一千六百萬常居神經病徒與巨大政府/資本衝撞的北京。

咪咪在7/27日在高雄的獸醫院掛了,算起來,咪咪也十七歲了,從我研一撿到她起算。我不知道該後悔出遊還是什麼,只希望之前兩個星期的努力照顧有讓她好過些。當日我正前往被UNESO指定為世界遺產,以前蒙古的舊都,怎麼也難遙想當時鐵木真與忽必烈的王朝盛況。各種逝去之事,非遺跡與榮耀可續。

學生去接PK的時候,看到了三聯會會長。晚上與mali與PK還有學生去海味吃飯,離開後,朋友說痞子英雄結束ending party,蔡導特別指定要去海味吃飯,高雄市觀光局的人員一起陪同。於是,深夜兩點半,在高雄的街頭,三聯會會長、陳在天、吳英雄一掛人,還有隨棠,我開車經過,用眼睛與他們一起在街頭慶功。

這是偶像的地景。我想到我在高鐵遇到的香港人,台北人,來高雄,全為了痞子英雄。城市發展有很多可能,你即使唸批判地理學,知道新自由主義,也必需面對有動員力的民粹式歡愉。而身在其中,也樂在其中。

在高鐵上念人類學家傑克魏福澤寫的成吉斯汗(Genghis Khan and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 ,讀到他駕崩,孩子們分裂。我重新認識了蒙古人的世界,與歐洲、俄羅斯、印度、中東以及中國的版圖,文藝復興與全球商業都在蒙古人的鐵蹄下完成。

我這來回的奔跑大抵不過蒙古人快馬一日的距離吧。旁邊水果味的女孩(怎有人有這麼濃重的燕巢牛奶芭樂的味道)輕微打呼。ipod裡放著Philip Glass的音樂,非常後現代卻現代般的焦慮。

請李疾來所上演講,他帶了雲林二林的旭陽車鼓隊。聽著這些經驗突然讓我恍然大悟,我整日在整理西方的文化行動,課堂上介紹Reclaim the Street, 一堆從西方來的街頭自發性的藝術與抗爭案例,怎麼沒想到:小戲、車鼓陣....這不就是台灣的RTS嗎?

借用傳統、日常、活生生的文化傳統,使之「變異」,「翻轉」,就有無限可能。還有葉青那句話:「我就是田野,調查你們作」,讓全部學生老師哄堂大笑。李疾果然是個咖,可惜今天學生來的太少,有點尷尬與可惜。

許久沒有回到「美好」的藝文青年的日子。被小鬼抓去看了「2008 魯迅」,有關八零年代所有厚重的文本與身體力量又回來了,大墨仍然力道,這是他抗癌三年有成最好送給自己的禮物。戲完了之後,他跑來說,「黃孫權,你看到了吧?」彷彿考試一般,「真的,我看到了」我說。魯迅《狂人日記》筆下的人吃人世界,規訓與身體,極權與懦弱全在台灣、日本、香港的演員裡用盡力量的身體中,讓我回到那些美好的舊日。是啊,那些苦悶卻努力地如此甜美的歲月。

到福建,永遠會想起第一次從廣州白雲機場,千里迢迢坐了三天兩夜的車子,我在一旁服侍著黨幹部派來的師傅越過無數丘陵,小心顛頗地避開路上的遊走的小豬與人群到武夷山下小小的村落,路上抬頭看著閩北傍山而建的雄偉的建築,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是對真實中國建築的第一次印象。

現在的福建當然與十幾年前大不相同了,一個早已快速發展的轉介城市,一個巨大的渡口。鼓浪嶼目睹了中國歷經天津條約後的種種帝國主義的歷史,殖民者早已走了,中國當家作主,開始做起自己的殖民主,現在,則是一座漫天喊價與階級區分的資本主義試煉場。八角樓垮掉的商人,菽庄花園的林家思台灣之愁與不願作日本皇民之恨,北望的鄭成功像,以及像難民似的接駁船,這是鼓浪嶼。是中國現代史重要的一幕劇。

就這樣,一個不會嘎嘎作響的夜。無聊可是很安靜。

越是聰明的人越是無能的面對生活的複雜,所以自虐與自以為是的女人與無所事事磕藥求進度的人gossip了起來,他們界定世界的方式剛好是鏡中之像,所以能夠自娛。所以有人無能面對自己的壓力而發了黑函,有人在夢中打著寒顫卻也勇敢隻身前往紐約,有人老在比較她無能獲取的東西以向他人證明自己的優越,而她又恰恰好缺乏哪種讚美需要的美學。而我總是憐憫以至於殘忍過了頭,而且從中找到太多的藉口。

越是看似勇敢的人越是不能肯定他哪時候可以停下來,停下來之後要幹什麼?基於文化保存的原因還是消滅冥頑不靈的理由,我們可以處決自己?然後宣佈我可以停了,這足夠了:Good to be here and now as(well as be satisfi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