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terotopias

書名：台灣小劇場運動史─尋找另類美學與政治
作者：鍾明德
出版社：揚智

就我的瞭解而言，為了介入（intervene），必須折衝（negotiate）─ Spivak (1990)

這是一本難得的小劇場史。正如作者開宗明義所言的：寫史不在於記錄而已，而是歷史作為一批判進步力不可滅。當然，鍾明德先生球員兼裁判，一方面是小劇場運動（特別是所謂的後現代劇場運動）的參與者與啟發者，另一方面又企圖上溯小劇場的起源，從清楚的定義開始，展開一個瑰麗而富含意義的過程，但這一點都不減損本書的價值。此書讓人們從中讀到曾有的感動、天真，以及連自己都沒有想到的結果。作者論述的起點很清楚：台灣的小劇場運動是在兩股力量的轉圜而成，一是中國的話劇傳統與西方的小劇場（或稱獨立劇場運動）思潮的互相影響之下而成，一是本土論述與中國論述在解嚴前後所開展的意識形態的轉變與政治實踐道路上的同謀/反叛作用。這兩種力量將台灣的小劇場運動推入不可思議的「政治實踐」之途，瓦解了所謂為了藝術而藝術，或者藝術無關政治的粗淺看法，而看到藝術實踐與政治實踐之間的模糊，而互為影響的動態過程。

一切的故事都有起點，這是義大利著名的史學家塔夫力所言，在歷史寫作裡，找到「兇手」是不二法門。鍾明德先生的「兇手」無疑是蘭陵劇坊的《荷珠新配》，一群非專業、非企圖的年輕人在耕莘文教院的地下室開始了一場訓練，然後掀起遽然大波，令諸多劇評人大為驚嘆；接續著實驗劇展開鑼，帶動了校園內話劇社的內部革命；表坊與屏風的興起將小劇場的表演方式與新的形式為主流認可，並創造了廣泛的知名度，是為第二代小劇場的起動機，然後環墟、河左岸、優劇場帶入了鍾所謂的「抵拒性後現代主義」與「環境主義」的新潮，第七章則是本書最精彩的部分，標題為〈所有的劇場都很政治：劇場的政治與政治的劇場〉的文章中，從《血祭羅文嘉》到臨界點劇象錄田啟元的《毛屍》與《夜浪拍岸》，從無殼蝸牛的夜宿忠孝東路、520與農運的街頭戲劇到「葉菊蘭劇場工作隊」為了選舉而巡迴演出的《勇敢的母親》等等，1989年社會運動與選舉的重新灌入的社會動員力量，讓小劇場突破了所有既定的形式，以特定的議題為中心，在特定的演出狀況與特定的觀眾對話，走向一般民眾等等，重新定義了「小劇場」可能的形式與政治意義。

當然，書末將「中國現代戲劇的二次革命與未完成的宏圖」做為結論，是為了回應作者書中論點的兩股力量。也許正因為此，對於近來的小劇場發展而言，這個與大革命相符的目的就變得模糊了；另外諸如國家（state）的角色、小劇場與補助單位、小劇場的經營等議題就變得有點被輕待了，而這些其實都關切了小劇場與制度性張力的問題，不完全是意識形態了。這個另類美學最瑣碎的部分，常常需要我們更多的關心，因為這也許是歷史經驗最能保障我們前進，而且學習的一部份。(原刊於破報復刊67期，以殷訥夏之名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