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床枕,殘疾身體與死亡凝視終點的景觀


書名:命若琴弦─史鐵生小說精選集
作者:史鐵生
出版:木馬文化

史鐵生被票選為中國「九十年代十大作家」之一,1951年生於北京。96年至研安地區插隊落戶,72年雙腿癱瘓,回返北京,在街道工廠工作,後專事寫作。曾獲獎項無數,魯迅文學獎、老舍散文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等等,本書中的〈命若琴弦〉也曾由導演陳凱歌改編為電影《邊走邊唱》。

在王安憶眼中,史鐵生的小說是種「再造的景觀」,「鐵生不得已削弱了他的外部活動,他漸漸進入一種冥思的生活。對這世界上的許多事物,他不是以感官接觸,而是用認識,用認識接近、感受,形成自己的印象。這樣,他所攫取的世界便多少具有著第二手的性質」,王安憶在為史鐵生《務虛筆記》寫的序中,如此言道。由於殘疾限制了經驗,於是黃錦樹先生於此書的推薦序中,說:「在王安憶唯物主義的特殊診斷下,提出史鐵生唯一可走的路是「從這個概念的世界裡索獲理性的光明」。」

脫開文學理論甚或中國文學現代化的論評,此書中的史鐵生,敘事充滿說書風格,譴詞用字入味,仿若池莉高竿的世井小民寫實主義落到了自身上兒,並連帶著將「經驗」收割成寓言床枕,伴著殘疾身體與死亡凝視終點的景觀。此書雖為精選,但主題與經驗卻相當一致,殘疾身體與死亡的相會。〈我的遙遠的清平灣〉首度有了知青殘疾,在〈午餐半小時〉裡坐著輪椅串場,〈我與地壇〉成了自己的沈思紀錄,〈命若琴弦〉成了寓言式整體結辯。〈奶奶的星星〉是我看過最美的傳記,也勾回文革期間一代人殘酷贈與,〈法學教授及其夫人〉與〈毒藥〉荒謬著文革期間的變質景觀。

此書無疑是我今年閱讀過最好的小說之一,其呈現的經驗主義抽象化(我寧可說成寓言化)雖沒有挑戰到任何現代主義文學理論所已經紅線過的範圍,但卻出脫了一個景致,一個非常中國式倫理教育與人生哲學的景致。容我做個最有差異性的比較:將〈命若琴弦〉較之於Jack Kerouc《在路上》。

克魯亞克《在路上》一書,不僅是六零年代垮掉一代的最佳速寫,也是西方次/文化最典型的一部,路途就是全部,但不僅如此,要繼續路途,要有休息站,烏托邦、差異地點,做為回返的再生產,無論你要繼續資本主義還是無政府主義,無論是公司制度還是次文化的放逐。於是墨西哥是克魯亞克的烏托邦,溫柔原鄉,外於「美國」主流腐敗無趣生活的「他者」,他者不在路途的算計裡,於是完美的路途不會有「終點」,當然也無所謂「休息站」,得以成就此生都在路上的氣味與垮精神。在〈命若琴弦〉裡,老瞎子與小瞎子唯一能夠存活(並且精進琴藝)就是藏在琴裡有著藥引的紙條,老瞎子的師傅告訴老瞎子,要彈斷一千根弦,便能透透過紙條上的藥引子抓取藥方,重獲光明。當老瞎子終於彈斷一千根弦之後,離開小瞎子,到了城裡抓藥之後,才知道這個謊言維繫了自己一生。他擔心小瞎子無能自己存活,回到了小瞎子身邊,說著:「師傅記錯了,要彈斷一千兩百根弦才行」。一如老瞎子的師傅也曾說過他記錯了,以為是八百根弦,要老瞎子彈斷一千根弦才行。如此一代一代,命若琴弦。「目的雖是虛設的,可非得有不行,不然琴弦怎麼拉緊;拉不緊就彈不響」,中國生存的哲學不需要他者,要緊的是活下去,活下去就是在路上,而活下去的原因不在於紙條,而是一代一代哲學式的叮嚀。

《在路上》留下的是經過他者洗滌過的虛無主義,而〈命若琴弦〉則是貨真價實的人生。這是史鐵生的力量,也是班雅明言之的「有故事精神的小說家」的力量。班雅明在早期的論文中,指出「一件藝術作品的真理,在於其寓言結構而非象徵結構」,因為其理解並轉化了超現實。將其中的超現實替換成死亡(死亡當然是超現實的,活人說不準,而死人不會說),無疑解釋了史鐵生對死亡與殘疾寓言工作,是所謂「寓言家的寓言」有可能通往真理的示範。我覺得這是王安憶眼中「抽象化」不及解釋的意義。(刊於破報復刊34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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