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的童顏 ─ 周珠旺的「猴囝」系列
inertia — 日, 09/19/2010 - 23:37
一個農村子弟的創作應當如何?這種問題似乎不是當代藝術該問的。然而,如果我們輕忽此種問題,再多的對於周珠旺作品的讚賞或者理解,總是有所缺陷的。
台灣的農村性(rurality)是台灣全球化與都市過程的重要觀察點,其承受了社會城鄉差異的後果,以及作為土地商品化的最後堡壘。在台灣,農村的人力剩餘,收入遞減,農地碎裂,卻接收了台灣社會都市過程的傷痛,其高比例外配,青壯年出走,隔代教養等等,都是現今台灣農村的現實。
周珠旺來自屏東農村,與現下年輕世代的藝術家非常不同,他有非常長的時間待在林邊的自宅工作室,專心摸索技法與材質,緩慢且完整地在精細琢磨幾近毀滅時間存在的線條、油墨、材質、鋼塑、造型。他的作品中總可發現「緩慢」與「耗時精工」的農村特性。這在當代藝術作品是少見的,特別在一個以議題取向且城市化的當代藝術潮流中,此種少見的鮮明特色,在當代美術機構與當代藝術評論中總是失去準頭的僅僅作為一種對照性的存在而已,一如農村形象之於都市人的撫慰作用,一如同我們都市人常常在緊張的生活中欣羨農村的生活方式一樣,作為工作之餘的度假時刻以及安撫我們無所適從的緊張生
活。
然而,要重新認識周珠旺作品的「農村性」而非「現代性的傳統技法」方能適切的談論其作品。從之前的擬視寫實的風景畫作品,到模擬再現各種材質表面細節,此種需要長時間準確而有耐心的精工很難想像生產於都市之中。其主題與形式非常的不社會與都市,幾乎靜止的日常生活風景被藝術家以時間雕刻出來,作為某種永恆存在的特性,而這正是全球化都市下的農村特寫,那些歷經現代化一切都消失於空中(All Solid melt into the Air)的景象,被藝術家一筆筆的救贖回來,以緩慢的方式固定住那些快速移動的地景,寫實攝影是都市的,然而藝術家的擬視寫實地景的繪畫方式是屬於農村的,在美學形式上呼應了農村在全球化下被世人共享世界觀(world-view)。
到了「猴囝」系列,周珠旺則發展了農村的社會性的另一面貌。農村是台灣社會重要的家庭安全閥,其親屬間的相互提攜照顧是穩定家族發展的重要支柱。一個大家族中的小孩是大家的責任,更是母子兄弟情誼的表現。當藝術家在幫自己的哥哥帶小孩的時候,一方面,他是盡責的弟弟,是家族中的典範,另一方面,他也是藝術家,看到小孩那種屬於都市的魔鬼特徵在農村的環境中成長的那種弔詭,農村的特殊幽默與藝術就產生了。
「猴囝」是一個樸實青年遇到小魔鬼的故事,是惡魔童顏的繪本,是一幅幅漫畫似的伊索預言。藝術家在這裡實踐了某種可愛與純真(農村)與惡魔現代物(小孩對現代生活特別是機械玩具與卡通的幻想、隱藏的髒話)的碰撞。在形式上,他採取了精工細筆的漫畫寫實般的方式,並發展了手動連環書以及鑲描在燈罩上的壓克力系列作品,成為一個鮮明的自主風格。在主題上,他準確觀察到孩童內心的惡魔傾向,一幅幅好笑幽默又帶點冷冽的恐怖使得這個風格更為獨特,那些類似評語與孩童心中話語的文字則被藝術家以準確的方式隱藏以致於人們要認真細看方可得知。
如果奈良美智畫作的主題人物是種對成人世界憂鬱且耽溺般的反應,那麼周珠旺的「猴囝」作品中的主人翁則是孩子們無傷大雅的惡魔高峰期,一個未成熟的都市化區域;如果捷克漫畫家《沒有名字的怪物》(於著名日本漫畫家浦澤直樹《怪物》一書中的著名參考經典)中的兒童是尋找自我的階段,那周珠旺的「猴囝」則是一個創造自我認同的階段,一個尚未被完全成人與都市化卻逐漸受到其世間物影響的階段。
周珠旺的寫實功力不是白描的,而是切實準確的,與其說其技術高超不如說他準確地呈顯了農村性以及背後的社會想像。他的作品總帶有某種溫暖的力量,猶如在農村的黃昏中欣賞油綠美景的恬靜,以及某種稍稍不安(對於靜止不動的,不發展的)懼怕,這正是藝術家作品的農村性,需要緩慢的哲學與時間的功力,也是當代藝術中最為匱乏的特質,一如討論全球化都市時很少論及農村所扮演的角色般。
如果吾人在這都市化的生活中逐漸忘記那種質樸的沈靜,那種幼兒時的幻想與作惡多端的快感。那麼,從周珠旺的作品中,我們或可體會心中的對於農村的想像與孩提時期那種美好的世界裡,既充滿了對未來期許,也進行對現存時間世界反叛的樂趣,這正是「猴囝」的價值,也是這個出身農村的藝術家對於當代世界與台灣現實最好的描寫。
(寫於遊歐期間,發表於《MIT-台灣製造,2001台北市國際藝術博覽會,新人推薦專區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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