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營裡的左派

與tm的對話,以及陳誠懇且直接的顧慮後,讓我想到一些別的事。

我愈來愈覺得,「茶杯裡的風暴」也許內耗了許多同樣陣營裡的氣力,但也許內傷最重的是我們對「安樂營裡的左派」過於容忍。我們有太多政治判斷都建立在別人是政治白癡上,以期許、容忍、相忍為抵抗保守主義為理由。搞到後來,安樂營裡的左派風風光光拿走了獎盃,營外的人則遍體鱗傷。

讓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出身AA的建築史名家Kenneth Frampton的著作,《現代建築史》,或譯《一部批判的歷史:現代建築史》,這本最早的中譯本是由賀陳旦的父親,當初是成功大學建築系的資深教授所翻譯,文中將有關「共產主義」的字眼,以及「左派」的東西全部都拿掉,或者換了字眼。當時還算是個批判的博士研究生,現在則是個獐頭鼠目的經建會副主委張景森寫了篇書評,大罵其不是。後來中國大陸出了簡體版,回復了書的原貌,台灣也由地景出版社出了他的更新版。在我還是碩士班學生的時後,重念了所有的版本以及其批判的文獻,發現這位在台灣變成建築史閱讀文獻的必讀資料,在左派的批判陣營裡,被譏為是為「安樂營裡的左派」,更被義大利左派的建築史家Tarfuri重投到尾的譏諷批判了一番。後來,在第二版裡,Kenneth Frampton拿掉了被Tarfuri修裡的部分,完全沒有回應其批評(沒有任何修改,只拿掉了被罵的一些文字與章節),加了一章非常政治正確的的章節:「批判性的地方風格」來彌補西方白人觀點的不足。但在我看來,仍是胡言亂語。這本書到現在仍是建築/空間系裡的文獻寶典,包含許多研究所考試,甚至連陳其南先生在中國時報上都發表了一篇讚許之意,用最後一個買辦式的標題:批判性的地方風格,來描述台灣社區營造的願景。如今,Tafuri已經過世,在台灣這位批判的建築史家並未獲得太大的重視(也許除了台大之外),而當初批評Kenneth Frampton是「安樂營左派」的人雖然一樣活躍,但遠不如Kenneth Frampton在學術界內外的走紅。

這樣的主題與人物一直出現在我周遭,我總以為大局為重。我總以為陣營內的聲音薄弱,若有人加入,何嘗不可?在網絡式的社會動員裡,更應該容許不同的意識形態與目標的人參與,只要能夠「扳倒最大敵人」就是了。久而久之,我愈來愈厭倦這種說法與妥協。因為,似乎所有的社會運動都在於改變「既定的意義」,而我們存乎一心的不就是在於改變既定的意義,拿回詮釋權,一步步地重整意義的各種實質範疇,以及,最為迫切與重要的,讓實際受到傷害的人得到實際的協助。

反戰之夜給了我這樣的感覺。雖然我前後參加了幾次討論,也貢獻了一點意見。但是,聽到要募18萬讓這些明星表演,看到這些大部分的人士在之前遊行、論述、反戰動員不曾出現過或嚴重缺席的人這次火辣的站在一起,搞了「反戰文化聯盟」,真是有點不知所措。如果沒有到作噁那麼嚴重的話,我仍然猶豫地想著,在伊拉克受傷的人如果知道「接吻不要接飛彈」、以詩歌表達反戰的「豪華」表演,不知作何感想?18萬要靠市井小民的捐獻(我知道楊祖裙與汪令俠都捐了不少錢),這就好像明星在販賣「愛心」二手衣一樣荒謬,隨便一個明星拿出自己一小部分的錢就足夠了,為何還要市井小民表現「愛心」呢?18萬很少,但能否變成實際能夠送達巴格達醫院最缺少的的麻醉劑,或是受戰火波及人民的糧食呢?這些上台的明星/文化界人士自己拿出一點錢應該就綽綽有餘了吧,還要募捐嗎?

老卡與小何則是另一個例子。我總在他們天真而充滿想像與行動力獲得喜悅,與些許的解放。也許真正性壓抑/援交/獸交/工作者不能從他們的網站或者文字獲得實際的協助,但起碼了正了源,知道有些事情未必如此「不堪」,是有權力,而且本來就是如此的。但如上課接手機權力,如接吻反戰,如援交,如這次的人獸交,都有點詭異。我質疑的,不是其標題,或是政治正確的問題,而是這麼勇敢的人,為何老是選擇一個最安全的反駁方式?這樣不是把沒有權力反駁的人又拋到另一個世界,繼續接受責難與罰則嗎?之前,在援交網站被許多保守的婦女團體批評的時後,雖然我們都清楚央大上的網站當然是個嘲諷,小何說的反駁理由也沒錯,說這個網站只是「虛擬」了援交,而且嘲諷了何事不是援交呢?

我訝異地的是小何選擇反駁的方式,如果真得覺得援交沒什麼,如果真的警察沒有權力「誘人犯罪」,小何與老卡為何不直接說:我們就是在作援交呢?因為學術的保護傘,他們比起西門町與網路上的小妹妹小弟弟更有資本作這件事,然而,如果他們的選擇是躲在學院裡的安樂營裡繼續作個左派,繼續批判、批判。發生事情了就說「這只是個嘲諷」,把他們一心念茲在茲的「援交弟妹」又放回法律刑責之中,自己則躲在性/別研究室裡的安樂營中繼續生產批判論述,那我們/大眾又如何看待這整件事情呢?這次的獸交爭議,一樣又搬出這是動物解放大師peter Singer的觀點(當然,我承認,這是會有效果的),這次的反應直接了點,小何勇敢地說出獸交本是人之常情,天經地義,但還是「挪用」了Peter Singer的話語脈絡,且網站內的圖片按其新聞描述(我看到的已經是打了馬賽克的獸獸交了),不免有幼稚玩笑之嫌,看過人獸交的片子或圖片就知道,如果不放進A片工業裡分析,只是純粹視為解放的一種途徑,那也真的太naive了。家裡的貓發春我會幫她自慰,許多人也會這樣做,這當然是人獸交,可是我毋須搬出理論大師來替自己辯護吧?何況,老卡與小何已經是教授,已經是大師了呢。

我不會因為一個人沒有勇氣而責怪他,因為他有自己的物質性限制。我也不會用某種道德高度來譴責人,因為這樣不公平,這是對自身擁有權力沒有反思的後果。但是,我很厭倦每每在安樂營裡的人們吹起鼓號,發動「戰爭」,然後在遭遇抵抗時,就說,我們只是嘲諷,這是大師的言論,或者,只是一場詩歌吟唱罷了。然後靜待下次,有出頭的機會。

也許一次又一次,我們對陣營裡的容忍讓我們自己變得與要批判與要反對的人一模一樣。這當然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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