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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網絡社會年會發言|打造前往可欲之所

Go to the profile of Huang Sun Quan黃孫權 支持諸眾之貌:亞洲社會運動圖像 出版計畫(2017/09/15 00:00正式上線)

 

列斐伏爾出生於1901,活了九十歲。他是20世紀的目睹者,研究者與實踐者。他目睹蘇維埃革命的成功,兩次世界大戰,馬克思理論的教條化,中國革命的成功,東西冷戰圍牆倒塌,以及之後工業現代性面臨新資訊革命的轉型。他曾是法共的首席哲學家,後又因為批評法共而遭開除。他有關日常生活,革命,節慶,節奏分析與想像力奪權等關鍵理論思考,成為六八學運的理論基礎,也影響了法國70,80年代的城市規劃實踐與政治社會議程。他乾過計程車司機,廣播員,鄉間私校的教師,社會系主任。他豐富精彩的一生,不僅只是復活,更新了馬克思的哲學理論,更多令我著迷的是,他高聲呼籲並且實踐他所愛之事。

今天我們在這裡,正對抗了另一個由抽象空間,商業時間所統治,世界上最多人同時參與的慶典:阿里巴巴的淘寶雙十一購物節。據阿里巴巴去年的數據顯示,零點交易開始後52秒,全球成交額突破10億元人民幣。今年十一月十一日凌晨3分零一秒,就突破100億人民幣。在杭州這個阿里巴巴企業誕生的城市,全民運動的節慶時間點上,在學術體制早已如同列斐伏爾所描述的現代城市一樣,成為制度生產的產品(product)而非一個集體完成的藝術品(oeuvre),今日各位嘉賓在此,遠道而來的學術會議能生產什麼?

在今年的海報上,我多加了一句話:「與列斐伏爾一道,我們要構造出(不)可能的慾望:邀請每一個人改變經驗這個世界、愛這個世界的方式。」(Like Lefebvre, our conference forms the (im)possible wish to invite everyone to transform their ways of experiencing and loving the world.)

 

我由衷希望今年年會是探究數碼時代城市發展與日常生活的另外一個面向,這不是意味著逃離或是義大利左派理論家奈格里的出走(exile),事實上我們無處可去,必須將杭州的當今現實當作一個特殊時刻(moment),如同列斐伏爾說的一樣:都市成為一個時刻(urban as a moment),在這歷史人文悠遠與電子商務最發達的城市杭州,共同思考Lefebvre嚮往的去處:都市社會還可能是什麼?都市革命又意味著什麼?列斐伏爾曾說:日常生活是最高法院,我們所有的知識、智慧、權利最後都要經過日常生活的審判。那麼今日正在發生的狂歡購物節判定了什麼?消費城市之勝利?接近城市的權利如今看來某部分實現了,無論你在四川的農村,西北的沙漠,還是北上廣杭州的一線大城市,人民平等地享受即時購物,全球化訊息交流的空間。但我們也知道,這個平等(fair right to buy)購買權利並非公平(justice)的。

作為主辦方,我希望本次會議能夠開始面對今日的都市現實。特別是網絡社會,資訊技術,智慧城市與全球物流所帶來的不可分割的抽象統治力量,任何一個分科學門已然無法掌握全局,這是我們希望能夠號召跨領域的研究者與實踐者們,站在上個世紀標誌性的人物的肩上,學習並並推進。

讓我重申幾點:

首先,列斐伏爾的理論就是實踐的理論,是透過可欲的現實,讓理論成為打造實踐的基礎,要以想像希望的生活來打造可以實踐的理論。理論是既是研究闡釋,也是觀念形構,是一種朝向具體形式和細節的運動,亦即,社會實踐是由理論來理解並促成的。「都市社會」可能是虛擬的對象,但它也是一個可能的對象(possible object),透過跟它的間接關係的過程而實現它。列斐伏爾說:城市起源於哲學,哲學也是構造好城市實踐的理論,並非什麼形上學的思考。然而,城市的形式與內容都與六零年代列斐伏爾面對的工業現代性大大不同了,除了列斐伏爾批評的科幻小說負面的,反城市的,遠離日常生活的歹拖邦,像《銀翼殺手2049》背景參考了北京城霧霾的現實之外,我們心中的都市社會圖景,緊迫需要的可實現的烏拖邦是什麼?我們可以輕易的批判全民運動的購物節,但知識份子的尷尬的處境是:它不正是今日人民的日常生活嗎?哲學批評要是政治批評和行動,因為無產階級的出路不在於美學上的,或是哲學上的,而是政治的。這兩天的會議可以讓我們思考今日烏拖邦可能是什麼?由我們明日希望的現實來打造。

其次,關於城市權利,那個使得全人(total man)得以產生的城市權利也已然變化。接近城市的權利是一種超越形式的形式,是一種最高形式的權利,它是社會的權利,存在的權利,自由的權利,社會化中個體化的權利,住和棲居的權利,住(habitat)是所有權與地產的概念,而棲居(inhabitant)是住的概念,是產生Oeuvre的權利,是參與跟挪用(appropriation)的權利。我們不應再像柯比意一樣將城市當作宿舍規劃,或者如包浩斯的後繼者僅僅將建築變成工業產品,將城市問題簡化成住宅供給問題。一旦城市的豐富降維成住宅問題,解決居住問題交給房產開發,那麼就會面臨借由排除租戶/外來人口來完備市民權,這是多麼荒謬的現實。私有住宅(owner occupied housing)成為私有意識(private consciousness)的具體化。當我在四川的農村田野,我爬得再高,走得再遠,吃的再差,身體與精神都好,到了成都,回到杭州,身体嚴重過敏,人類一代一代打造城市成為文明的所在,現在變的不可居了,我們白忙活到底為了什麼?今日環境問題勢必成為都市權利實現的最後審判,無論智慧城市,新的都市想像,全球物流計算都應該面對環境不斷被外部化的問題。

最後,今日的城市研究,或者說,數碼時代的日常生活研究,都應該是反對片段式的科學和都市現實的研究,這正是中國美院跨媒體學院網絡社會研究所企圖打造的教育與研究環境。我們在探索我們重新愛上生活的方式,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生產愉悅的知識,並不是知識本身愉悅,而是我們知道我們將來要去的地方是我們所欲的。每個社會都會生產一個符合自身生產的空間。資本主義社會打造適合資本主義生的空間,社會主義生產適合社會主義發展的空間,同樣的,資訊─技術主義也將會生產適合資訊─技術主義的空間,我們必須記住:任何解放理論如果沒有相應的空間解放理論都是枉然,任何空間生產都是鬥爭的結果。

列斐伏爾在日常生活第三卷快要結束時候有個比喻,他說我們都是住在體制大廈中,但常常忘了自己是居民。改造自己房間只是私有意識作祟,我們可以共有,挪用,參與,霸佔大廈,讓我們生活的大廈,成為我們革命的場所,有著我們自己節慶,於是我們才能有自己的空間與時間,最終才完成可棲居之所。

這是我們要學會的,也許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去改變經驗和愛世界的方式。希望這兩天的會議能夠展露這種不可能之可能(possible-impossi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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