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眾之貌

諸眾之貌一年講座|#1 帝國三部曲(上)之三:從帝國主義到帝國

Go to the profile of Huang Sun Quan黃孫權 支持諸眾之貌:亞洲社會運動圖像 出版計畫(2017/09/15 00:00正式上線)

源於台北立方空間學實學校計畫的邀請,我於2016年一月開始進行為期一年每月一次的諸眾之貌講座,共十場講座,兩場展覽工作討論。估計每場演講有三萬字左右,希望能前十場整理出來,並彙整諸眾之貌這兩年來的田野成果,是超過30萬字有豐富影像連結的大工程。此實驗寫作計畫,是先將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整理成果發表於此,保留口語形式與問答,在整編寫過程中吸收朋友的批評與補充,最後能以完善準確的出版品質來製作電子書與實體書。既為作者的思想實踐軌跡,也是諸眾參與之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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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帝國崛起,不同於英法在18世紀末開始的殖民戰爭,不同於二戰後美國在世界範圍內的霸權統治,帝國是一個權力系統,由其諸眾對抗而浮現。我們將從麥可‧哈特(Michael Hardt)及安東尼奧‧奈格里(Antonio Negri)三本書,《帝國》(Empire)、《諸眾》(Multitude)、 《大同世界》(Commonwealth)開始,進行當代全球政治與反抗主體的疏理。

講者:黃孫權
時間:2016年1月23日
地點:台北公館
整理:张芳绮
校對定稿:黃孫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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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從帝國主義到帝國

tj scenes / cesar bojorquez (flickr) – taken from flickr. Link: http://flickr.com/photos/uncut/64601617/ Subcomandante Marcos and Comandante Tacho in La Realidad, Chiapas, 1999.

這三本書的重疊度很高,很像讀書筆記。比如《帝國》,行文在理論解釋完後,後面會有幾頁像是重點摘要。《諸眾》跟《大同世界》就像《帝國》這本書的摘要附記。《帝國》出了以後,很多人批評他們,他們就把這些批評蒐集,再解釋一遍,說意思其實不是這樣。我昨天快要崩潰是因為我又重新獨一遍《大同世界》,當看到黃蜂跟蘭花的關係,我就崩潰了(笑),原因是又看到一次他們引用德勒茲的”名言”:「大黃蜂幹蘭花!」是無生產性的愛!我們晚點說這。

建議各位這三本書,要用實踐和想像的方式去閱讀,而不是用理論分析的方法。用實踐的角度去閱讀,你會覺得充滿養分跟各種可能性。不要當成教科書,把它當作想像的小說,革命的筆記本來讀。因為教科書給你範本,但他們的目的不是。他們很認真的回應齊澤克與巴迪歐的批評,因為齊澤克之前罵他們說他們不懂列寧,在重複列寧的失敗,他們就在《大同世界》把齊澤克的觀點講一遍,然後解釋其實不是這樣,是很認真的在回顧左派之間的一些對話。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進入帝國。作為一個綱要的介紹,我必須要把抽象理論的部分拿掉(即便不是全部),很多關於哲學思想的討論,特別是黑格爾跟現代性的關係可能都得省略,直接談談我讀到的直觀和經驗上的結果。

 

羅馬帝國與美國

首先來看帝國主義跟帝國,以羅馬帝國和美國來代表。用馬基維利的《君王論》來說,羅馬帝國作為(西方)歷史上第一個帝國,其特徵有三種權力,一個是君主,唯一的、繼承上帝權力的;第二個是貴族,貴族是上議院,共和國(republic);第三是是民主的力量,民主的意思就是所有男人都可以投票,當然是自由人與市民才能投,不包含女人跟奴隸。這個羅馬帝國作為歐洲國族國家的原始模型慢慢發展。到十八世紀初逐漸轉化成國族國家。你可以這樣說,那個羅馬帝國,那些沒有民主投票權的婦女、奴隸、或是外省人等等,他們就是諸眾,還沒有被納到市民範疇裡。歐洲從十四世紀到十九世紀這一段非常漫長的過程中,發明了「國族國家」( Nation State),把所有的諸眾都變成市民了。所以必須發展一套關於國族國家跟主權的正當性說法,這裡面揉合了很多霍布斯的看法,還有如哈伯瑪斯跟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

到了帝國以後,發現國族國家的這種概念快要破產了,基本上不太能用了,很多的國族國家在全球的金融遊戲裡頭越來越沒有抵抗性,希臘冰島都瀕臨破產。又比如我們去簽PTT去簽ACFA,其實國家主體都沒有用了,這跟薩斯基雅·薩森(Saskia sassen)在談論全球化的觀點是一致的。也就是歐洲發明的國族國家遇到了非常大的麻煩,無效了。用奈格里的說法,就是國族國家對資本積累產生了障礙。國族國家一開始對資本的發展是有效的,可以把人們捆綁在特定疆界上,作為殖民的對象,作為原料跟勞力市場的來源,當資本主義發展要拓展市場,就需要新的方式來應付那些其他國族國家的軍隊和市民,帝國主義用的當然是軍隊武力,是殖民力量,但現在也面臨困難,國家間的大戰成本太高。

把美國跟羅馬共和國對比,可以發現很類似的對照。現在的君王是誰?現在的君王其實是全球武器的壟斷,是核武,因為它有一個最終的力量,中斷一切生命的力量,沒有其他力量比核武更高,這是新君王;貴族?貴族是錢,是國族國家跟各種國際金融公司的運作;什麼是民主的力量?就是我們的民主代議制跟各種非政府組織(NGO),這點看法倒是跟大衛哈維很像。NGO作為權力的毛細孔,作為慈善團體與托缽修道團,讓道德干預作為世界秩序的徵召,以作為軍事干預準備動作的補位,如帝國主義時期的國際法庭所扮演的功能。帝國基本上是因為帝國主義無能跨越它自己創造出的國族國家的資本累積的障礙,而出現的新的裝置。

現代性與後現代性

第二個部分,有關現代性的討論,黑格爾的內在性跟超越性。國族國家基本上是一個對內外世界的統治,是一個資本主義的主權形式。有國家主權,就有世界大戰,現在已經沒有世界大戰了對吧?現在已經是超國家,或說「王土無外」,這是中國的說法。王土無外,就是帝國概念,是一個沒有邊界的、開放的系統。國家主權跟帝國主權很不一樣,國家主權會引發世界大戰,帝國主權是不會引發世界大戰,可是它會有世界警察,你中東不乖我就打你一下、阿富汗不乖我就教訓你一下。我們不會說美國跟伊拉克打仗,因為這是民主世界的警察權力,是警察維持道德秩序的行動,老大哥教訓不乖的小流氓。因為沒有國家可以高於核武、沒有力量高於君主的力量,這是帝國的政治結構。當然,這一切是因為作者寫書的時候911還沒發生。帝國回應了各種當下權力機器之鬥爭,由群眾解放的慾望所驅使的鬥爭,諸眾使得帝國得以存在,諸眾曾扮演反叛與反帝國主義的角色,但權力關係比它所摧毀的更殘酷。

生物權力到生命政治

第三部分是有關是傅柯的論述。帝國主義邁向帝國,就是規訓社會(Disciplinary society)邁向控制社會(Control society)。規訓社會對應到的就是生物權力(Bio-power) ,亦是傅柯說的:「生活已成為一個權力的客體。」。它的主要任務是管理生活,生物權力涉及的是一個情境,是生命本身的生產和再生產。控制社會對應到的就是生命政治(Bio-politics),當權力變成完全是生命政治時,整個社會體(socail body)是由權力的機器所構成,在此機器中發展,這個關係是開放性的,計量的和情感的。社會的反應就像單一的身體,權力延伸遍及每一群人的身體與意識深處,同時遍及社會體系的全體。用馬克思描寫資本的原則來說,前者是形式吸納(formal subsumption),後者是實質吸納(real subsumption)。

地域與去地域

帝國主義是辯證性的,帝國則是後現代、非辯證性的。帝國主義有一個地域基礎(Place-based),是一個家產制(Primordialism),以家族或宗族慢慢發展成一個國家的概念叫作家產制,這在歐洲是非常容易想像的,中國也是一樣,其實也是家產制。天下就是朱家的或誰家的,儒家的家天下也是這套邏輯。帝國不一樣,帝國是一個去領域化的非地方( Outopias),topias就是地,ou在希臘文裡頭就是沒有的意思,所以Utopias是烏托邦,而Outopias就是沒有無地方(non-place)。

帝國主義是從勞工分工開始的,勞工要被培養成具有專業因而也是分殊化的技能。帝國的則是情感勞動(affective labor),非物質勞動。帝國主義強調的是衝突跟危機空間是一種存有學,帝國則是一個平滑空間,是一個腐化的過程,是一個去存有學的存有,這種說法當然是德勒茲害的(笑)。

帝國主義是一個連續性的、衝突地域化的,帝國是一個非連續性、虛擬的平滑面。奈格里拓展了馬克思的比喻:鼴鼠跟蛇。馬克思說工人運動就跟鼴鼠一樣,工人階級就像那個鼴鼠,鼴鼠冒出頭了資本主義就是打打打,可是不要忘了,鼴鼠在地底是有通道的,是互相連結的,有著遍佈多孔的窩,所以工人運動總是週期性的出現(想像一個充滿洞孔的乳酪,我以前寫過一些文章談多孔性戰鬥就是源自於此)。所以在1848年的時候組織第一國際,要讓工人被資本主義打頭的鼴鼠底下龐大的地基作可以串聯,這是第一國際的重要理論根據,這是帝國主義時期的事情。可是帝國已經沒有鼴鼠了,馬克思稱讚的「老鼴鼠挖的好啊!」,我們猜想鼴鼠可能死了,被組織成為結構的地底下通道,在後現代裡已成為全是表面的,今天的抗爭是靜默滑過表面的帝國景觀(p119)。缺乏良好組織的傳播管道,使得抗爭的傳播不可能了。帝國的抗爭像蛇,突然不知從何而冒出來,遍地開花。比如佔領華爾街運動,不是傳統工人運動,阿拉伯之春也不是,從阿拉伯之春到華爾街,太陽花和雨傘運動,都是突然浮現的。如果帝國主義時期的抗爭是鼴鼠的、有基地的抗爭,那帝國的抗爭就是蛇,好的方面來說,這些鬥爭不是水平的組織起來的,而是垂直躍升,直達帝國核心,奈格里用抗爭的累積(accumulation of strugles)來描述。

帝國去除強權的殘酷社會制度,也增加了解放的可能性。當然,這也是對於左派鬥爭地方化(localization of sturgles)的反應,鬥爭地方化愈來越無效了,宣稱能夠再度建立地方認同,也就是建立在某種意義上外于(outside)並且抵抗全球流動與帝國,是錯誤的概念。因為這仍然是地方性的生產,這是家產制體制生產的結果,而帝國是去地域的,這裡的抗爭將是那裏的勝利,阿拉伯之春的勝利促進了臉書的統治,在平滑空間內地方鬥爭如同一個地方雲霧轉化成雨水一般終將無痕乾痼。想想台灣人對太陽花運動的高亢情緒,與面對深圳勞工抗議台商鞋廠的大規模運動的冷漠,不也標誌了地域鬥爭的局限性!?

這與大衛哈維的看法非常不同,大衛哈維即便承認地方抗爭有所侷限,但「我將位置視為人類活動一個根本物質屬性,但認知到位置是由社會製造的。」(Limits of Capital, p374)。但是作者認為,全球化如同地方化,是生產與認同的體制(regime),執著於地方讓我們覺得”外在”的位置有反抗可能,但忘了”內在”有其真實替代的途徑與解放可能。

這裡面有些說法我是有點懷疑的,蛇吃鼴鼠,直達帝國核心的抗爭本身無法組織化與被傳播,還能有抗爭的積累嘛?遍地開花難道沒有橫向水平的共振與學習?特別在今日的網絡時代。我懷疑同一性的抗爭(indenity)與含括差異(difference)的抗爭是否如此非此即彼?墨西哥Zapatista原住民解放運動是最好的例子,它是一個起源於反抗全球自由貿易協定的地方的鬥爭,也是反全球化反新自由主義的鬥爭。想想副總司令Marcos說的:「當我們帶上面罩,我們就是你們,當我們拿下面罩,我們只是(可憐被壓迫的)原住民」!希望有時間來說這個故事。

絕對它者與差序制

對帝國主義來說,種族主義是真實的、生物上的差別,可是對於帝國來說,種族主義是一個differential order(差序制),differential racism(差異的種族主義)。以前黑人跟白人是完全不一樣,黑人就是白人的絕對它者。現在無論黑人白人,都給各種不同的再現(representation)所轉換,你跟我只是生物部分特徵上的差別,沒有實際的差別,都要尊重同樣的法律才能享受同樣的市民權利,種族主義變成了文化多元主義,普世價值誕生了。這是帝國應付種族主義的方法,也就是說帝國的種族主義是對帝國主義的種族主義的超脫,更進一步的統治。

我們先攤開歷史看一下,只整理幾個革命的時間點,找到帝國主義邁向帝國的分水嶺在哪裡。1848年的第一國際,也是法國巴黎公社的第一次,各位知道法國公社搞了好幾次,1830、1842、1848、1870。1848也是馬克思跟恩格斯寫《共產黨宣言》的那一年,他們寫的時候才26歲。馬克思23歲拿到博士,在萊茵河日報幹編輯,寫了一篇上萬字討論法律的文章叫做〈關於林木盜竊法的辯論〉,馬克思年輕時最經典的一篇文章,很少人談可是我非常喜歡。我總是喜歡熱情有正義感的那種文章(笑)。有一個窮人,去了一個富人地主擁有的森林裡頭撿掉下來的柴枝拿回家生火,然後有錢的森林的地主請了警察去告這個人偷竊。馬克思就火了,說這法律根本就是吃人法,是林木的擁有者将國家權威當做自已的奴僕,法律成為保護富人私有財產的法律。也是因為這篇文章,他跟右翼黑格爾分道揚鑣。法律是什麼?世界上有沒有一種法律是跟私有財產制沒有關的,如果所有的法律都跟私有財產制有關的話,那我們還可以說是法律嗎?所有的法律難道不都是私法嗎?

1889-1890年代在歐洲是一個工會組織普遍萌芽的階段,也就是在1848年第一國際的柱子底下開始很多工會組織,1905年的俄國革命,1917年列寧就把很短暫生命的俄國共和國給幹掉,發明蒙太奇的艾森斯坦那部很有名的《波塔金戰艦》就是在講這個事情。1949年的中國,1960年整個世界上的反殖民運動,1968年的學運、文化大革命和韓戰。對這兩位作者來說,1968年其實是現代跟後現代的分水嶺,也就是帝國主義跟帝國的分水嶺,我們先括號起來先不去問它對不對,他有一套自己的說法。1989年的天安門跟lntifada(以色列跟巴勒斯坦引發的衝突,或稱第一次巴勒斯坦大起義,可見這支簡短的歷史介紹影片),1994年的zapatista(墨西哥原住民運動),如剛剛說的,我非常希望有時間跟各位介紹這個運動,這個運動目前對我來說是最有啟發性的,大家應該都已經忘記切格瓦拉?現在新的偶像應該是Subcomandante Marcos,他是zapatista運動的副司令。1995年法國罷工、1996年南韓罷工、1999年西雅圖反全球化運動到2011年占領華爾街運動。

68年之前都是資本主義跟國族國家鬥爭,68之年後所有發生的事情,都邁向帝國的過渡。亦即,我們可以將歷史同時浮現的事件與特徵視為帝國內部的替代途徑,視為帝國對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的回應,同樣的,也是我們對慾望的創造性,舊經驗所構成的烏托邦歷史性經營的可能性(p112-113)。只要能夠對先前的剝削與控制結構進行真實的除地域化,全球化將成為解放諸眾的條件。

這是作者所勾勒的歷史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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