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眾之貌

諸眾之貌一年講座|#1 帝國三部曲(上)之一:前言

Go to the profile of Huang Sun Quan黃孫權 支持諸眾之貌:亞洲社會運動圖像 出版計畫(2017/09/15 00:00正式上線)

源於台北立方空間學實學校計畫的邀請,我於2016年一月開始進行為期一年每月一次的諸眾之貌講座,共十場講座,兩場展覽工作討論。估計每場演講有三萬字左右,希望能前十場整理出來,並彙整諸眾之貌這兩年來的田野成果,是超過30萬字,有豐富影像連結的大工程。此實驗寫作計畫,是先將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整理成果一篇篇發表於此,整編寫過程中吸收朋友的批評,補充與思考,最後能以成熟出版品質來製作電子書與實體書。既為作者的思想實踐軌跡,也是諸眾參與之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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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帝國崛起,不同於英法在18世紀末開始的殖民戰爭,不同於二戰後美國在世界範圍內的霸權統治,帝國是一個權力系統,由其諸眾對抗而浮現。我們將從麥可‧哈特(Michael Hardt)及安東尼奧‧奈格里(Antonio Negri)三本書,《帝國》(Empire)、《諸眾》(Multitude)、 《大同世界》(Commonwealth)開始,進行當代全球政治與反抗主體的疏理。

講者:黃孫權
時間:2016年1月23日
地點:台北公館
整理:张芳绮
校對定稿:黃孫權

#1 前言

 

各位朋友好,我今天的狀態沒有很好,因為昨天去了黑手的演唱會(1/22「歷史終結與黑手那卡西的最後一夜」演唱會),你們昨天有人有去嗎?我覺得台灣的社會運動或組織大概都活不超過二十年,破報二十年就倒了,黑手十九年就垮了。我覺得二十年就結束是一個不錯的事情,因為一個小孩超過二十歲之後就變得成熟了、奸詐了,所以腐敗了,應該要在成熟前殺掉,這樣大家還記得那個純真的樣子。

 

 

這個講座,我其實有點訝異,本來Amy和Jeph要求我開課的時候,我覺得沒有很大的把握可以撐一年,也覺得我講的東西這麼的硬不會有很多人來。所以我就精心把最困難的都放前面,看會不會嚇飛一些人,這樣後面就無以為繼了,但可見這對大家沒什麼效果(笑)。

這門課,比較像是我這兩年來跑了亞洲一些地方田野,有些我們還在進行當中,有些已經完成,希望可以跟大家分享的田野經驗和影像資料。很多都是暫時性的分析資料,我並沒有結論說諸眾之貌到底是什麼?我會分享很多案例的訪談,照片和影像。但前三堂課非常的麻煩,非常難,而且順序有點不對。今天要談帝國三部曲,下次要談新帝國跟新自由主義,再來要談馬克思,照理說我們應該要反過來先談馬克思,然後再談新自由和新帝國主義,然後帝國,不過我想第一堂課先講馬克思的話,會把所有人嚇得更遠,看看我們這樣操作是否可行。

再來,除了立方空間幫我們弄了這講座的facebook之外,我們還用Hackpad 整理了相關的閱讀材料,不知道各位有沒有用過?各位有聽過g0v這個組織嗎?就是太陽花運動協助搞網路傳輸,平台共筆的團體,前陣子在法國OGP ( Open Government Partnership,開放政府夥伴關係)出盡鋒頭。他們就是用Hackpad來整理的(現在已經不那麼開放,賣給dropbox了變得很難用)。Hackpad是開放原始碼,有了權限設定,每一個人都可以在上面改任何東西,所以我現在邀請你們,不管是對聽課有什麼感想,或是要給我什麼建議,可以直接在上面寫給我,你也不用擔心搞壞,因為它很容易就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我們會把一年講堂相關的閱讀材料都放在上面,如果你們覺得我的補充材料不夠多、不夠好,可以繼續往上加,任何人都可以加,你只要登錄Hackpad就可以寫,你也可以開新頁留下你的想法等等,把它變成一個可以共同轉動的資料庫,每個人都可以用的資料庫。整個結構大概是這樣,為了讓全程參與的朋友知道。

前三堂是非常理論的部分,但我覺得非常重要,因為你如果不了解前面三堂的理論觀點,我們就很難了解亞洲的社會運動可能意味著什麼。接下來我們會有案例介紹,有一堂談香港、一堂談台灣、一堂談日本、一堂談韓國、有一堂專門談馬來西亞跟台灣的兩個左派書店,有一堂談印度……大概是這樣,除非我中間去做田野掛掉了或出了什麼意外,不然應該都可以完成。田野過程當然遇到很多問題啊,很多沒有想像過的問題跟困難。有的跟歷史瘡疤有關係,比如你去韓國訪問光州事件的人,有的則是語言與文化的差異極大,如去印度到了克拉拉邦,一個共產黨長期執政的省份。種種差異,地理上的、政治上的差異必須要理解與突破。最後兩個禮拜,希望我們可以有一個綜合討論,因為最後我們可以有一個展覽,如果搞得出來的話。

時間很趕,我不確定我今天三個小時可不可以講完這三本書,當我開始認真講的時候我講話速度會很快,你們可以隨時打斷我,如果你完全不知道我在講什麼或講太快的時候就打斷我,因為我說話的速度是很有問題的(笑),我自己都知道。

今天我要講的非常困難,而且沒有任何的影像輔助,就是這三本書,我想試試用一個純文字的ppt能夠吸引多少注意力。在這之前我有請Jeph幫忙看一下各位的背景,差異非常大,有的是大一生、有的是博士生、有的是社會人士,所學領域也非常廣,所以很難確定我們的溝通是不是有效的,你們懂我意思嗎?因為我都在研究所教課,對象非常清楚,我知道怎麼跟他們對話,可是面對大家我就沒有這個把握,所以一樣的,如果你們完全不知道我在幹麻,就請你們阻止我打斷我。

你們有任何人看過這三本書(Michael Hardt and Antonio Negri : Empire, Multitude, Commonwealth)中的任何一本嗎?(無)

那好,那表示我隨便講也沒人知道好壞(笑)。

帝國的中文譯本有兩本,一本是2003年出的1,還有一本2003年的簡體版2。繁體跟簡體版都有一些問題,繁體版翻得比較好,但有很多學術用語用得不是那麼準確。簡體版雖然很多語意翻得不錯,但有很多參考資料漏掉了,反正都有好有壞。《大同世界》有中文版,簡體的,淘寶或是中國亞馬遜應該可以買得到,《諸眾》這本就沒有中文,要很努力的讀。

這是Michael Hardt 和 Antonio Negri,我們待會會介紹他在義大利馬克思運動裡頭的角色。

三部曲是帝國(Empire)、諸眾(Multitude) 跟Common wealth。Common wealth 有點難翻譯,common 就是公共、共有、共享的意思,wealth 是財富,「大同世界」是簡體版的翻法,不過也還滿準確的。

這三本書的書名,如果各位熟悉馬克思,我覺得是回應了馬克思曾勾勒描述過的歷史進程三部曲,第一部曲就是原始社會裡頭,一個共有、共享、共治的部落社群,原始的共產,然後經過資本主義的發展,資本主義把所有都毀掉了,所以工人階級就跳起來反對資本家等等,經過工人階級專政,最後又回到一個更高層次上的共產。

《帝國》這本書在兩千年出的時候,引起騷動,評價有好有壞,右派左派都罵他。左派罵他的方式很好玩,聽起來就是因為他們太暢銷了,所有的主流媒體都在報導他,左派就不爽。齊澤克曾有一問句:這「哈特和奈格里为21世纪重写了《共产党宣言》吗3這是個問句,他們寫了嗎?

我相信你們也沒念過《共產黨宣言》,對吧?如果你們想要未來的作文成績高一點、或你們孩子的作文成績高一點,都應該去念一下共產黨宣言。因為我覺得那是全世界寫得最好的一本宣傳手冊,要怎麼鼓動大家去革命不要等死,充滿很多鼓噪、革命激情與慾望煽動的寫作。

不喜歡他們的人謂其「是一本最讓 人失望的著作:書中充滿了承諾,卻也充滿了不一致、自我矛盾、誇大不實與邏輯缺陷」,但稱讚叫好的卻認為「《帝國》已證明是一整代以來左翼所提出最成功的政治理論作品」。齊澤克說他們勇氣可嘉,但他們的哲學跟理論是非常糟糕的。他說他們英勇向前、力挽狂瀾。

要知道,現實裡左派總遇到非常大的挫折,冷戰將世界分開,左派的批評無法穿越冷戰之牆。二戰後西方左傾的知識份子因為納粹之故都逃到都從德國逃去美國的,像阿多諾(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包浩斯的格羅佩斯(Walter Gropius)都是因為二戰時納粹壓迫,沒辦法活了所以全部跑到美國。所以新左跟法蘭克福學派在二戰期間基本上是在英美聯盟中開始流傳,雖然霍克海默後來又回到德國。左翼份子看到革命遙遠,就都紛紛撤退到”文化研究”(不是指學科,而是朝向文化意義研究的趨勢)的世界裡。

泰瑞·伊格頓(Terry Eagleton)曾經戲諷說:「全世界最聰明的腦袋都在做第二重要的事情。」他曾寫過兩本都在談”撤退的左翼”,比如一本叫做《理論之後》(After Theory,2003),另一本叫《後現代的幻想》(The Illusions of Postmodernism ,1996),雖然主要在嘲笑後現代,但基本上也清點了左派墮落與不誠實。就像南方朔先生在繁體版的序裡也提到,現在全世界一流的知識分子都「只在次等重要的問題上聰明」。說這些,是想讓各位可以認識奈格里寫作的起點。

簡單講,就是說現在搞文化研究的人都非常厲害,從性傾向、性政治、次文化等等談了一大堆理論,用激進的符號分析置換了現實革命可能,但這些聰明的知識份子可能不知道市場上的蔥一斤賣多少錢。也就是像王爾德說的:「他們知道價值的可貴但不知道價格」,他們失去左派真正面對社會和政治經濟學的那種力量。用我喜歡的科技史專家David Edgerton的話來說就是:「西方馬克思主義排斥庸俗的經濟主義與政治經濟學,左派開始研讀彩色副刊而非經濟版;它發現了消費,而將生產與政治視為過時並予以放棄。4

除了撤退到娛樂版的左翼,還有一種左翼我們比較陌生,也就是下面會細談的義大利自主馬克思主義,奈格里是該派的大將。

今日情況當然更為艱鉅,特別當左派都不談革命的時候。各位可能都注意到了,現在偉大的哲學家都在談藝術是吧?洪西耶(Jacques Rancière)在談藝術、阿蘭·巴迪歐(Alain Badiou)在談藝術(還有愛的多重奏),齊澤克這種哲學明星就談談電影啊。你想想看,以前的哲學家大概是不會這樣談藝術的。他們談藝術的時候,是當藝術可以用來解釋一種特殊哲理思想,用來闊延哲學的思考,而非專精字句的去領導與討論,特別是當代藝術的意義與可能。為什麼哲學家要討論當代藝術?有什麼重要理由嗎?哲學家討論當代藝術就跟左派知識份子討論文化一樣嘛?

今天左派沒有人敢說拿槍來把政府幹掉,因為不可能。我也做不到,我想你們也作不到。兩位作者在出了《帝國》之後有人嚇到了,嚇到了的意思是說,怎麼這時候還有人用這種方式重新寫馬克思主義,簡直不可思議。

兩位作者絲毫不畏懼,從理論與現實的穿插中(在正文的寫作中插間奏曲)指出革命之可能。這三本書都有共同的主題就是「諸眾」。諸眾這概念是從史賓諾莎(Baruch de Spinoza,1632-1677)的倫理學來。史賓諾莎是個猶太人,去過很多地方最後到荷蘭,當德國漢堡大學請他去教學的時候他拒絕,因條件是不可以談宗教問題,但對於史賓諾莎來說,你不讓我談宗教問題,等於什麼都不讓我談,因為他是猶太人,所以最後他就去磨鏡片賺錢維生,因為吸了太多玻璃細粉塵,所以還很年輕時就死了。這三本書的核心概念,「諸眾」也好、「倫理」也好、「愛」也好,這幾個概念都是來自史賓諾莎的《倫理學》和《神學政治論》,史賓諾莎前前後後用了14年(1661-1675)時間才完成《倫理學》。這就是大衛哈維(David Harvey)有點嘲笑的說奈格里與哈特都用「磨鏡老人的私語」的意思,應該多一點馬克思的。5。但對奈格里他們來說來說,是將史賓諾莎給馬克思化了。

諸眾(Multitude)的概念各別是霍布斯(Hobbes)與史賓諾莎(Spinoza)提出來的。對於霍布斯而言,諸眾則是反政府、反人民、威脅認同(同一,idenity)的負面概念;對史賓諾莎而言,諸眾代表了無法化約為一的複數性。“諸眾”概念在當代走紅,是由於本體論在20世紀被各種“差異哲學”(後結構主義)衝擊,從同一/差異,辯證統一的主流模式轉向了“多樣性” (multiplicity),“諸眾”概念由此得到了自然的延伸。史賓諾莎哲學中的”存在”是由人的活動、交往和聯合所構成,只有當所有人參與到對自己的治理,並且不轉讓自己的自然權利時,民主才是絕對的,才會有絕對的民主,這與霍布斯所謂讓渡個人權力成全政體的民主截然不同,而這種政治決不能脫離經濟:只有當屈從從生產關係中消除,生產力(活勞動)基於自己的意志去決定生產關係時,自由和民主才真正可能。

他們強調以行代替知,因為反抗造成改變,無產階級鬥爭造就資本主義轉型,所以反抗都在資本主義內部而非外部,是諸眾造就帝國,而非相反。這是最核心的概念。

我們通常都會覺得,資本主義跟階級鬥爭的關係是這樣的,因為資本家一直壓迫勞工對吧?所以勞工起來反抗他們,勞工或底層人民的鬥爭都是因為不滿而反抗。奈格里建議我們反過來看,反過來看的意思是,我們先反抗了,先不滿了,先抵抗了,然後資本主義或官僚體制或國家才創造出一套治理工具的重新來回應我們。〈行動一定不要是反應,而要創造6我以前寫過這樣的文章,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跟我們以前接受”正統”左派史觀是非常不一樣的,我不知道各位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這不是雞生蛋蛋生雞蛋的鬼辯,要辯證的看。我們要反過來想,因為如果不反過來想,好像人民、工人都是被動的,工人、婦女都是被動的,真的嗎?比如我記得年輕時還在台大念書的時候,我們那群非常強悍的女性主義者同學,一直覺得有個基本的日常生活問題沒有被解決,就是女廁。每次我們看完電影、表演後,女廁外就排了一堆人,男生反正很快,所以有天那些很剽悍的女同學就把我們幾個男的抓進男生廁所說要一起用男生廁所,最後霸佔男生廁所。後來台大女生霸佔男生廁所的事件越演越大,變成台灣建築法的一個規定,就是當新大樓建立的時候,男廁與女廁的比例要1:3。理解成純粹因壓迫體制才來反應,不如理解成她們創造性地反抗(不僅只是去街頭抗議,寫文章,是真的使用男廁),而後體制才會用法規來回應。但是廁所比例變得稍微平等了,不代表男女真正平等了。從這個角度來說,資本主義永遠都是一部回應的歷史,希望我待會兒可以講得清楚一點。

我們先把這概念記住,是「抗爭讓權力產生」,是「諸眾造就帝國」,「資本主義是一部回應的歷史」,是「無產階級鬥爭造就資本主義體制的變化」。作者的政治訴求也很明確,一是要求全球公民權,二是實現社會薪資權,三是生產工具的挪用權。這些是本書最核心的概念。如果各位可以掌握了,我們後面就可以比較輕鬆的進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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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實驗計劃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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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帝國》,Michael Hardt, Antonio Negri著,李尚遠譯,2002,台北:商周出版社。講稿內的中文引用全出自此。
  2. 《帝国:全球化的政治秩序》,Michael Hardt, Antonio Negri著,楊建國、範一亭譯,2003,江蘇人民出版社
  3. 此文也原收錄於《帝国:全球化的政治秩序》一書,楊建國、範一亭譯,2003,江蘇人民出版社。
  4. David Edgerton, 2016 《老科技的全球史》,台北:讀書共和國。頁60。
  5. 這可參考David Harvye對大同世界的批評, artforum 2009年11月的專題(2009年出版)
  6. 《今藝術》2013年四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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