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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釣四十週年發言稿

Go to the profile of Huang Sun Quan黃孫權 支持諸眾之貌:亞洲社會運動圖像 出版計畫(2017/09/15 00:00正式上線)

2011年,四月九日與十日在世新大學舉行的保釣四十周年大會發言稿

因為錢永祥老師剛講了很巨觀,很重要的東西,但我要講的是很瑣碎,個人經驗,我這個世代的感想。這大概符合某些前輩們對於年輕世代的看法:格局小,不關心國家大事。

我先講一件事情。最近看了一本書《自由之夏》, 很有趣的是在研究1964年密西西比州,美國最南方的一個州,在60年代左右幾乎所有種族隔離政策都快瓦解的時候,只有密西西比州還保留著種族隔離政策。 那時密西西比州的義工組織就從全美國找了特別是常春藤聯盟的的學生去那邊,組織一千個義工去那地方當選登記服務,鼓勵黑人們投票,讓黑人進行模擬投票。這本書不是在講那裏發生什麼事,而是在講這些學生在參加運動之前跟參加運動之後的變化。這一千個人進來工作以後,過程有人暗殺被謀殺被幹掉,有很多衝突, 甚至那個州的地方官還派軍警警察來殺他們。結束以後他們回到自己的家鄉,有人去教書,有人去搞運動,進而參加了反戰、 反對種族隔離、爭取新聞自由、性別運動等等。 這些人後來有許多都參加了1968年的學生運動。如果保釣從這個角度來看 ,探尋保釣那群人參加前參加後的改變非常有意義。這是《自由之夏》給我很大的感觸。同時,此書還指出了一個深刻的事實:所有革命的孩子都出身於要被革命的階級家庭。

保釣時值1971年的時候,我才五歲,所以我根本搞不清楚保釣是什麼。我對保釣唯一的印象就是說, 好像是我國中的時候 ,我舅是我們家族唯一一個大學生,所以他那時候聽Bob Dylan, 然後拿黨外雜誌給我看時又提到過,那時候我根本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一直到我大學的時候我的學長姊還會拿文星、大學、夏潮雜誌給我們看。我慢慢理解了我的長輩們在做些什麼事情。直到我自己在大學裡弄刊物,搞學運,研究所時期搞破報,才將這兩個世代歷史感與關係給拉了起來。

蕭阿勤老師寫了本書叫《回歸現實─台灣1970年代的戰後世代與文化政治變遷》 ,把70年代那些人通稱「回歸現實的年代」, 他的用法有些特別,相對於我小時候看王尚義《野鴿子的黃昏》、存在主義、 虛無……像早期的李敖眼光放在未來中國那種看法不太一樣。 他認為從保釣運動那一代開始,慢慢面對自己的歷史自己的土地及台灣國際局勢的。我相信這些是對我們這些五年級生來說是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1987解嚴,1989的六四與之後的台灣學運,1990年學生到總統府把萬年國代解除的事情都是前輩們努力之延續,甚至1990-91年的文化大學小草運動事件,是第一個以學生的力量逼使教授下台的運動。我覺得這些事情或多或少都對我們這代的人留下些重要的線索。我們並沒有身處在跟前輩一樣的戰後第一代的歷史裡頭,因為那年代的歷史敘事跟我們年代的完全不一樣。譬如可能有人會覺得1990年以後,沒有重要的「社會運動」? 端看你們要怎麼想, 例如說 1994年後有台灣非常多重要的文化運動,如破報的成立,開始有春吶有野台開唱有小劇場,這些人很多都是當初參加1989年到90年代初的學運份子。

我們這一代的「運動」份子約莫有三種出路, 第一種出路就是出國深造然後回到學校去教書,第二種就是當立委或者立委的助理,第三是去搞媒體搞廣告。這些事情時其實引起台灣非常大不同的反應 ,從1997年跟兩千年以後的十四十五號公園反拆遷運動、樂生、三鶯與溪州部落、反國光石化都是社會運動。只是這些運動不是在爭取國界,不是在討論國家的界線,而是在討論我們自己國土要怎麼辦?我的意思說釣魚台是不是我們的,干我們什麼事啊?如果我們要顧慮到釣魚台附近的漁業或漁民,早上有一個船長講話很動人,我們當然要關心漁業, 但難道我們不需要關心國光石化嘛?整個開發案若成立豈不影響彰化農民跟漁民的生計嗎?為什麼這問題很容易被長輩們忽視?可年輕人不會,還是很多年輕人在做這些事情。我的意思是說這些事情需要比較好的歷史線索可以勾連在一塊,不致讓運動的傳統好似脫節般的飄蕩。

另外一個是我自己參加過一場運動,1997年,陳水扁市長當時決定要拆除十四十五號公園預定地上的住戶。那塊地原本是日本公墓, 而且有多數是軍官墓地。在五零年代國民黨養不了這麼多軍人,就讓一群老兵「自謀生活」解散,每個人發個兩千塊要自己去找想辦法,那些外省人在台灣沒有家沒有地,他也不會去霸佔人家的土地, 找來找去就剛好發現到台北市中心有一塊日本公墓地,這下可好, 全世界大概就他們最不怕日本人鬼,最恨日本人,所以他們就把日本公墓墓碑敲起來變成自己牆壁的磚塊,在牆壁上可以看到明治幾年, xx上尉死於此。 他們的牆壁就是墓碑, 有的住戶浴缸底下就是兒玉三太郎他老婆的墓,而鳥居就是房子的柱梁。這有一個非常複雜的歷史情結在這裡。這大概也是我父親的故事,他十四歲被國民黨抓來當兵,連自己親身的大女兒都沒見過面就到了台灣。五零、六零年代之際,第一代城鄉移民,台灣南部有非常多人因為姻親的關係而北上搬到到那公園住,這是一個因為姻親而形成的本省外省人社區,與老兵有姻親關係這則是我媽媽的故事。這裡大概有一千多戶三千多人,有外省人有本省人,因為歷史複雜機運而有的違建聚落。在陳水扁當台北市長的時候決定全部房子全拆了,在一個月間必須全部撤離,期間還有春節,連安置都沒有,這群又窮又老的人們如同就地安葬。

那時候我們發起了很多抗議的活動。各位可以去看一下那地方,以前那地方還有一個很小公園叫林森公園,裡頭有一個岳飛像叫「還我河山」 ,非常嘲諷地反應了歷史的荒謬。可是現在那兩塊地完全都是綠地公園,完全沒有人沒有歷史的殘留物。我的意思是說,台灣還有發生非常多這樣的東西,我們很多年輕一代還在討論這樣的事情,可能不是像各位前輩那麼偉大的在討論國際情事,祖國與國土。可是我們仍然非常關心我們這塊土地 。譬如說我們東海岸,非常美麗的海岸全部要被BOT了,我們原住民部落一個一個像台東沿岸被開發變賣了。我的意思說,台灣國土都快沒了,我們必須透過某一種歷史連結的方式讓保衛釣魚台的概念跟我們當下正在流失的台灣「國土」的概念綁在一塊,否則你沒有辦法說服年輕人保釣與他們有關。因為如果你們都不管年輕人在搞國光石化在搞樂生或者反對美麗灣,那年輕人怎麼可能看到你們故事就覺得好偉大? 會, 也許他會覺得你們很偉大,可是覺得這是你們那一代的故事。

歷史是斷裂的, 也是延續的。我們這代受到各位前輩的影響很大,從小所看的書,錢永祥老師以前所寫的東西都影響很大。可到我們這代以後我們有自己的歷史條件跟社會的條件,必須也只能做我們自己的能夠完成的事情。我覺得歷史,特別是保釣的年代,大部分對我們來說都是障礙而不是進步的力量。每一代的人都會組裝一個非常好的囚籠給自己待著,因為很溫暖很光榮很青春很什麼的,而且每一代人都會做這個事情。保釣那一代會組裝一個囚籠,我們學運那一代會自己組裝一個囚籠,這些囚籠的好處就是罵後面那一代你們怎麼那麼不長進,想當初我們熱血沸騰你們現在在幹什麼?你們那代會罵我們這代,我們這代會罵年輕這代。同樣的,這個囚籠也確保了我們的無知與不進步。我其實覺得每一代都有自己的限制,也要盡可能的突破自己的囚籠,否則我們可能很難跑出來。

我覺得起碼有三件事情從保釣到現在我們必須面對的問題。第一個就是日本軍國主義整個擴散的問題,第二個當然是中國的政權,我覺得全世界應該沒有像中國如此急右轉的政府吧, 是一個新保守主義又加新自由主義奇怪的混合體,這當然是從保釣那年代到現在為止必須面對的 ,第三個當是全球的新自由主義化的問題。我覺得我們這一代起碼要繼承前輩的智慧,我也希望我們下一代有一些我們這些努力過的基礎跟條件來前進。而且我們要記得,我們要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前進,我們要push他們用不同與我們的方式前進,不要再用我們方式參與或改變歷史,這是我簡單的看法。

最後一點,其實作為這一代的年輕人(我大概只有在這個場合才可以說自己是年輕人,出去就很老)。我最想問的問題是,如果哪一天釣魚台真的被我們拿回來的話,我們還要持續什麼理想?我們要用什麼樣的理想召喚下一代?這只是我一點簡單的想法與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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