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rbanism

蓋房子 宣言

Go to the profile of Huang Sun Quan黃孫權 支持諸眾之貌:亞洲社會運動圖像 出版計畫(2017/09/15 00:00正式上線)

Building the House, a Manifesto

不但我的回憶是「安居」的,我們所忘卻的也是。我們的無意識也是「安居」的。我們的靈魂就是居所,當我們回憶起家,房間的時候,我們是在學習「寓所」在自己心中。 — Gaston Bachelard

在上里分享的夜晚,學生困惑問著藝術家為何要田野?有什麼權力訪談?田野的目的是什麼?我雖然給出暗示,卻非答案,因為答案仍在未來的實踐裡。田野與藝術的關係,不是拿來主義,不是素描寫生,不是材料與再現形式的推進關係,我們之所有權力探尋陌生情感,訪問生命故事,望聞地方經驗,乃因我們在盡可能的狀況下進行平等的交換,使彼此完整,共同安居於情感部落(affectual tribe)中,是「分工與交流」(馬克思語)的關係性構成,是當代最有意義的社會性(sociality)行動。社會性行動之所重要,乃是在專業分殊的社會體制與不均衡地理空間中,找到連結彼此的可能,讓差異關係再生產,讓識異取代同一,讓我們對自己社群提出異見而在他者的社群中找到認同。

2005年農業稅取消,2011年中國城市人口首度超越農村人口,2013年四月二十日雅安市蘆山縣發生七級地震,十月十日中國美院跨媒體雅安田調小組走訪了三個四川災​​後憂歡各半的三個村落。

雅安的碧峰峽是進行式。謝英俊建築師的輕鋼結構協力造屋的理想落地後各有不同。農村並非鐵板一塊,並非一定和諧喊得出人協力蓋房或花得起錢僱工,剩馀勞力都為城市人口服務了。我們搬磚夯土,和水泥鎖樓板,用三天的勞動換取珍貴的故事,體會了歷史震盪下的農村變化,及農民對災後重建的毅力與耐心。七老村的王​​倫章與柏樹村的吳文章正是農村巨大變遷的縮景,三十年內從集體所有、公社生產小隊、包產到戶,到返田歸林與集中農地委託經營,他們返回了三十年前的處境,差別是房子在地震中垮了,一切重新開始。讓他們安居的,是掛心的家人,他們不是為了自己建房,而是為了他們所愛之人的未來。

四川茂縣太平鄉,羌族的楊柳村則是各方面都成功的重建後村落,無論是評比,規劃、協力營建、村民滿意等面向。楊柳村的漢子全去災區其他村子幫忙蓋房,下了車迎向我們的是穿著傳統服裝的婦女,為了我們的到來,村長調動了全村準備伙食白酒,每家戶整理出一個乾淨的房間,將我們分散全村而宿,開了上鎖的會議廳展示營建過程,蓋房動人的號子響穿耳際,村民離寨進村,未來的藍圖向觀光敞開,望向現代衛生且群山環抱的度假村。清華大學與謝英俊合作稱為「可持續性重建的模範」,呼籲村民邁向社區人。村民邁向社區人,如同農民上樓的魔咒,這向台灣經驗學習的口號未經反思,彷若現代的社區意識就一定好過傳統的村寨文化,新式斜屋頂好過村寨方正平頂,於是,村寨簷上常見的三角頂白石的傳統造型消失,白石信仰落地於新村的廣場中。信仰不純寄於外物,然希望也是。

盧山縣寶興鎮的煙溪村則是一個正要開始重建的村落,災後半年許多人仍然住在救難帳棚或傾頹的屋舍裡。這裡我們遇見楊柳村的漢子們,協助村民拉起三座二樓高輕鋼架,學生混在隊伍中拉繩扛架,在羌族漢子響亮的號子中體會了建房的集體感,調動了村民的主動性,「房子還是我們的」。隔日在村辦農民向銀行借貸的現場快速了訪問農民,儘管政府與民間基金會的補助與優惠利率不少,然貸款金額對農民來說仍是沈重負擔,不少學生與農民互以淚交。進到村後山頂訪問了在規劃區內外的住戶,農民表示這是第一次有人問及他們的意願,顯然的這個詢問也多馀了,在政府美意下規劃分成前後兩區,前村「小橋流水」全採用清鋼房,同一風格與統一施工隊建造,後村「田園風情」則為木造屋,預計在明年三月完成。鎮上密集來往的大理石運輸與採石雕刻產業似乎與村子無關,很難想像在青衣江深處的煙溪村能夠靠觀光活絡經濟,建築師的理想變得遙遠而諷刺。在規劃區外的85歲的馮登成老先生要照顧臥病在床的84歲妻子,兒子遠在異地無法回鄉,他與老伴在沒窗沒門的破房中過了半年,靠著低保戶每月的補助與地賑災後每天每人10元人民幣過活。許多農民在半強迫的狀況下,拆掉自己原本可以修復好的房子,珍貴百年的柳杉與朴實堅固的鬥栱不全因地震而傾倒。

空間中瀰漫著社會關係,空間的生產就是表徵空間、空間表徵與物質空間的鬥爭,是權力/規劃、生活/使用、實際空間感知的鬥爭。柄谷行人說的好:「越是認為建築是理念設計的完成物就離真正的建築越遠。」。災​​區不是解決災後的問題,而是解決過去的累積,而過去則是我們大家一起造成的。

每離開一個村子,村民就會跟我們說:你們一定不會回來了!你們只是來問一問,看一看,就走了。特別是孩子的話說的直白。我們是不會回來了,不會以田調的方式回來了,不會以藝術家的身分回來了,當我們回來的時候,就是解決共同累積問題的時候。

就這樣,我們的田野觀察記錄在我們的日誌與三地報告中,我們的展覽就是蓋房子。蓋房子是學習寓所而非壘石,不是凍結作品而是時間建造的展示。在鋼架立起時,我們將​​高唱號子,我們將肉身勞動砌磚造牆,讓作品(以及夢想)安居,開始歌詩。我們思及你們,就是學習「寓所」在自己心中,最終,這棟輕鋼房子會回到四川,成為四川盧山煙溪村一名無依老農的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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